
妈站在大哥家门口,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,手里攥着一个旧手帕。
门开了一条缝,大嫂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:“你自己有儿子有闺女,老住我们家算怎么回事?建军他血压高,经不起折腾。”
妈没说话,只把身子往墙根缩了缩。五月的天,楼道里阴冷,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
我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,妈就坐在四楼的楼梯拐角。蛇皮袋靠在腿边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,一个搪瓷缸子,还有爸留下的那张旧照片。

“秀兰,你来了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睛浑浊,嘴角扯了扯,没笑出来。
我弯腰去提蛇皮袋,手背蹭过她的胳膊,凉的。
“走,跟闺女回家。”
她没动,低声说了句:“你哥说,让我再等等。”
我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看了一眼,门上的福字褪成了淡粉色,半边翘着。
“等什么?等他们良心发现?”
妈被我拽起来,身子晃了一下。她个子本就不高,这些年越发佝偻,站在我旁边只到我肩膀。我一手提袋子,一手扶着她,慢慢往楼下走。
走到二楼,她忽然停住,回头望了一眼。
“秀兰,你哥他……也有难处。”
我没接话。难处?谁没有难处?他李建军在省城有两套房,儿子上的是私立学校,老婆开的是二十多万的车。他有难处,我和张建国挤在六十平的老单元房里,月月还着房贷,反倒没有难处?
但这话我没说出口。跟妈说不着,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。
那一年,是二〇一四年的春天。
妈跟着我回了家。
我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妈爬两层就喘,走到四楼得扶着栏杆歇一会儿。张建国下楼来接,看见妈,愣了一下,随即堆起笑:“妈来了,快进屋,外头凉。”
他接过我手里的蛇皮袋,侧身让妈先进。妈站在门口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,鞋底上沾着土。
“把鞋换了吧。”我递过一双拖鞋。
她没应声,弯腰解鞋带,动作很慢,手指头不太听使唤。张建国说:“别换了别换了,进屋,地我一会儿拖。”
妈还是把鞋脱了,整整齐齐摆在门口,光着脚踩进来。
那天晚上我做的手擀面。妈吃了一小碗,还剩了半碗。张建国说:“妈,不合胃口?”
“合,合,年纪大了,吃不多。”
她起身要刷碗,我按住她:“你坐着。”
她没跟我争,只把碗轻轻推过来。我看着那只碗,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瓷,是爸还在的时候买的,一套六只,如今只剩三只。
晚上安排妈住女儿那屋。女儿读高中住校,半个月回来一次。我把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,枕芯拿到阳台上晒了一下午。妈脱了外衣,露出里面一件洗得透肉的棉毛衫,肩膀上破了个洞。
“妈,这件扔了吧,明天给你买新的。”
“还能穿呢。”她把衣服叠好,放在床头,又拿手把破洞往里掖了掖。
我转身出去,带上门,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。
张建国从厨房出来,手里拿块抹布,小声问我:“妈打算住多久?”
“多久?这是她家,想住多久住多久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,低头擦桌子。其实我想过张建国的态度,但我更知道,我不能再把妈推出去。
妈刚来那阵子,家里处处透着别扭。
她习惯早睡早起,晚上七点半就进屋,早晨四点多就窸窸窣窣起床。张建国睡眠浅,头几天被吵醒,翻来覆去睡不着,白天在单位眼皮打架。我看在眼里,跟妈说:“你早上多躺会儿,五点半再起。”
她点点头,可第二天四点半,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。过去一看,她蹲在地上,正拿抹布擦灶台。
“我睡不着,躺着难受,起来干点活。”
“不用你干。”
“我干我的,不耽误你们。”
她蹲在那儿,头发花白,后脖颈的皮肤松弛着,一节节骨头凸出来。我没再劝,退回卧室。
张建国白天上班,中午在单位吃,晚上才回来。家里就我和妈两个人。我那时在超市做收银,半天班,下午通常在家。但我也不怎么说话,妈也不说,两人各占一个角落。
她坐在阳台的藤椅里,一坐就是半晌,眼望着窗外。窗外是小区后面的菜市场,人来人往,吵吵嚷嚷。她看着看着,眼皮就耷拉下来,头一点一点的,猛地惊醒,又继续看。
有时候我经过她身后,看见她侧脸上那块老年斑,灰褐色的,像一片枯叶贴着。我心里就泛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,又酸又钝。
张建国开始有怨言了。
起初不明显,只是话少了,下班回来在客厅转两圈就回屋。后来挂在嘴边的,是“你哥那边怎么说不”“你妈这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”。
我知道他烦什么。房子小,妈来了,女儿回来只能跟妈挤一张床。张建国想要个二胎,提了半年了,妈这一来,彻底没了影。
有天晚上,他洗完澡,头发湿漉漉地坐在床沿,憋了半天说:“秀兰,我不是不让你孝顺。可你哥条件摆在那儿,房子那么大,凭什么把妈塞给咱们?这理儿说不过去。”
“人家不让你进门,我能怎么着?把妈扔大街上?”
“那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住着啊。你跟你哥好好谈谈,要么接走,要么出钱。不能光让咱们出力又出钱。”
我背对着他,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,没吭声。
他见我不说话,叹了口气,重重躺下:“我不是冲你,我就是觉得……堵得慌。”
我没觉得他错。换作我是他,也堵。
可这件事,我张不开嘴跟大哥要什么。不是不想,是太清楚结果——大哥有无数个理由推回来,到头来还是我接着,白赚一顿吵。
妈也许听见了什么。
她耳朵并不聋,夜里安静,卧室又不隔音。第二天早晨,她跟我说要回趟老家。
“老宅子得看看,锁生锈了。”
“等周末吧,让建国开车送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坐客车。就两个钟头。”
我没拦住。她走的那天,从蛇皮袋里翻出一个小布包,卷了好几层,打开是一些零钱,最大的一张五十。她抽出二十,说坐车用。
“我给你打个车去车站。”
“不用不用,公交挺方便。”
她背着那个瘪了一半的蛇皮袋走了,背影消失在菜市场拐角。
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,不疼,就是憋得厉害。
晚上张建国回来,问:“妈呢?”
“回老家了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过了三天,妈回来了。进门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干萝卜。她说:“地窖里还有点,没坏,拿来炖肉吃。”
那晚我炖了排骨,放了她带来的干萝卜。吃饭时她给我和张建国一人夹了一块,自己只喝汤。
“我在老家看了看,房子还行,就是西墙角渗了点水。”她慢慢说,“没事,能住人。”
我筷子一顿:“妈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意思……要不我还是回老宅住吧。在这儿,给你们添麻烦。”
张建国低着头扒饭,不说话。
我把碗放下,声音比平时大:“添什么麻烦?你是我妈,我养你是天经地义。老宅那个条件你住回去,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管你?”
她嘴唇动了动,眼里有泪光,但没掉下来。
“我还能动,不用人管。”
“等你不能动就晚了!”
她不再说话,小口小口地喝汤。那顿饭,再没人吭声。
妈没再提回老宅的事。
她开始主动找事情做。帮我洗菜、择菜、拖地。我知道她手闲不住,也不拦着,只把重活儿揽过来。有回她踩着小凳子擦柜顶,下来时踉跄了一下,幸好我扶住。
“你吓死我了!”
她讪讪地笑:“没事没事,没踩稳。”
那之后,我把小凳子收了起来。她再要擦什么,我搬梯子自己上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像一锅文火慢炖的汤,没有大滚大沸,只是咕嘟咕嘟地熬。
女儿张晓晓从学校回来,第一眼看见奶奶,有些生分。她从小跟外婆这边走动多,跟奶奶见面少。妈伸手想摸摸她的脸,晓晓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。
妈的手停在半空,收了回去。
我看在眼里,晚上跟女儿说:“那是你奶奶,亲奶奶,你躲什么?”
“我没躲。”她瘪着嘴,低头玩手机。
“下次回来,多陪奶奶说说话。她一个人在家挺闷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答应着,也没抬头。
但孩子到底是孩子,热乎得慢,忘得也快。第二次回来,妈给她做了糖醋排骨,她就凑上去问东问西了。妈高兴得不行,把柜子里藏着的奶糖都翻出来给她。那糖还是去年过年的,都化了,黏在糖纸上。晓晓剥了一颗,吃得满手黏糊糊,还笑着说甜。
妈坐在旁边看她吃,脸上笑得像朵干菊花。
我那时想,也许一切会慢慢好起来。
可大哥的电话来了。
那是个周六的傍晚,天刚擦黑。妈在阳台收衣服,我帮她取衣架。手机响了,是大哥。
我接了。
“秀兰,妈在你那儿怎么样?”他的声音透着一层客气,像跟不太熟的同事寒暄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哦,那就行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是这样,晓晓马上高考了吧?我和你嫂子商量着,想接妈来省城住一阵,这边医疗条件好,带她做个全面体检。你看行不行?”
我差点以为听错了。
“接妈去省城?”
“对,总麻烦你们也不好意思。我前段时间忙,你嫂子也抽不开身。现在总算腾出手了。”
我攥着手机,不知道说什么。十年前他连门都不让妈进,现在忽然要接去做体检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
我往阳台看了一眼。妈背对着我,正把一件衬衫抖开,往衣架上套。风吹过来,她的衣摆飘起来,瘦小的身子像要被风刮走。
“妈,”我喊了一声,“大哥电话,说想接你去省城住一阵。”
她手上一顿,衣服掉在晾绳上。
“去省城?”
“嗯,说带你体检。”
她走过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接过手机。
“建军啊。”
她只叫了一声,就再没说别的。我站在旁边,听见电话那头大哥的声音嗡嗡响,听不清内容。妈只是“嗯”“好”“不用”“都行”。
挂了电话,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哥让我去。”
“你想去吗?”
她没回答,转身去继续晾衣服。那件衬衫是张建国的,领子洗得很白,挂在绳上随风晃荡。
过了一会儿,她背对着我说:“秀兰,我去看看吧。住两天就回来。”
我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踮着脚去够衣架的样子,心里像打翻了什么,五味杂陈。
我不知道大哥为什么忽然变了,不知道这通电话背后是什么。我只知道,我不能拦着她去,但我也不放心。
那天晚上,我帮妈收拾行李。还是那个蛇皮袋,还是那几件衣服。张建国坐在沙发上,憋了半天冒出一句:“妈,到了省城好好检查身体,别光听他们的。”
妈点点头。
我心里更堵了。
第二天上午,大哥开车来接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,他按了两声喇叭。我从窗户望下去,看见他站在车旁,穿着件深蓝色Polo衫,肚子比十年前大了一圈。
我没下去。
妈自己提着蛇皮袋往下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跟我说:“秀兰,过两天就回来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下楼了。我躲在窗帘后面,看着她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下去,走到车边,大哥帮她拉开后门。她弯腰坐进去,像一件被塞进行李箱的旧衣裳。
车开走了。
我坐在空了一半的屋子里,心里空落落的。
张建国上班去了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我拿起手机,想给大哥发条消息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。说什么呢?说你别再把她扔出来?说你要是嫌麻烦就给我送回来?
我什么都没发。
妈这一去,去了十七天。
她没打电话回来。我打过去,响很久才接,她在电话里说“都好,都好”,声音听上去挺轻快。我问大哥对你好不好,她说好,带她去了医院,还买了新衣服。
“秀兰,你别挂念。”
“那你住得惯?”
“惯,有电梯,不用爬楼。”
我“哦”了一声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菜市场里涌动的人头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她住得惯,挺好。真的挺好。
但我也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酝酿,只是我不知道它是什么。
妈从省城回来的那天,是大哥送回来的。
车停在楼下,大哥破天荒上了楼,手里拎着两个袋子,一袋是营养品,一袋是给晓晓买的零食。他站在门口,笑容满面:“秀兰,这段时间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
他进了屋,环顾一圈,皱了皱眉:“这房子确实不大,住着挤不挤?”
“习惯了。”
妈从他身后走进来,确实换了身新衣服,深红色的薄外套,料子不错,就是她穿着显得有点空。脸色比之前好了些,但精神头一般。
大哥坐了一会儿,说还有事,起身走了。临走前把张建国拉到门口,不知道嘀咕了什么,张建国回来时脸色不太好。
“你哥说,妈在省城待不惯,还是回来住。”
“哦。”
我早就猜到了。他接妈去省城,做体检只是由头,想留她才是真。可妈到底没留下。为什么,我不知道,也没问。
晚上做饭的时候,妈过来帮我剥蒜。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新外套,舍不得脱似的。
“新衣服挺好看。”我说。
她低头看了看,笑了一下:“你哥买的,花了好几百。”
“他舍得给你花钱了?”
她没说话,剥蒜的手指头顿了顿。
“秀兰,有件事,我寻思着该跟你说。”
我停下切菜的刀,转头看她。
“老宅要拆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这次回去,村委会的人上门了。老宅那片地划到拆迁范围,按面积算,补偿款……大概五百多万。”
妈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我手里攥着菜刀,好几秒没动。
“五百多万?”
“你哥这次接我过去,就是为这事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神很清,“他想让我把拆迁协议签了,钱打他账上。他说要给我养老,在省城买个大房子,让我住过去。”
“你签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她低下头继续剥蒜,动作很慢。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我把菜刀放下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脑子里乱哄哄的。五百八十万,这个数字在我眼前晃荡。
“妈,这钱是你的,你想怎么处理都行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剥完蒜,把蒜瓣放在小碗里,转身出去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碗白生生的蒜瓣,心里翻江倒海。
拆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。
没过几天,亲戚们的电话就陆续打来了。二姨、三舅、表嫂,平时一年到头不联系的人,都开始嘘寒问暖。
有的说:“秀兰啊,你妈不容易,你可得好好照顾她。”
有的说:“拆迁那钱下来没有?我跟你说,这钱得攥在自己手里。”
还有的拐弯抹角:“你妈在你那儿住,拆迁的事肯定听你的吧?”
我一个都没接茬。
妈也接了电话,躲在自己屋里说。出来的时候,脸上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。
张建国的态度微妙起来。
他不提让妈走了,说话也和气了不少。晚上还主动去超市买了一箱牛奶,说是给妈补钙。我看着他,什么也没说。这些变化我看得懂,但不想拆穿。
有一天晚上,张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,半夜坐起来问我:“秀兰,妈那个拆迁款,她有没有说过怎么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哥之前接她去省城,是不是就为了这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:“按理说,这钱应该你们兄妹分。你照顾妈十年了,论情论理都该多分。但也别跟你哥闹太僵,毕竟……”
“毕竟什么?”
“毕竟他条件好,以后万一有什么急事,也能帮衬。面子上要过得去。”
我背对着他,没说话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白得发凉。
张建国这个人,不坏。他就是个普通男人,有点小算盘,但心地不恶。可有时候,他那点小算盘,比恶还让我心寒。
日子继续过,拆迁的事像悬在头顶的一柄剑,谁都不主动去碰,但它就在那儿。
妈的话更少了,常常在阳台上一坐就是半天,望着远方出神。我有时候走过去,想跟她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手里攥着爸的那张旧照片,边角都磨白了。照片上爸穿着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嘴角有一点笑。
我忽然想起来,爸走了二十年了。
二十年里,妈一个人守着老宅,种地、喂鸡、等我们回家。大哥去了省城,我嫁到了城里,老宅越来越旧,妈的背越来越弯。
而她现在,连老宅都要没了。
大哥又一次来了。
这次他没打电话,直接上了楼。是周六的中午,张建国不在家,晓晓在学校。妈在午睡,我在客厅择菜。
敲门声响得急,我打开门,看见大哥满头是汗,大嫂跟在后面,脸上擦着粉,嘴唇涂得挺红。
“妈呢?”大哥问。
“睡觉。”
“叫她起来,我有正事说。”
我挡在门口:“什么事?跟我说也一样。”
大嫂撇了撇嘴:“秀兰,这房子的事,可不是你一个人能定的。”
我看着她,没让开。
“她睡了。你们小点声,进来说。”
他们进来了。大哥坐在沙发上,大腿摊着,身子往前倾。大嫂坐在另一边,翘起二郎腿,手指头敲着沙发扶手。
妈从屋里出来了。头发有点乱,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。
“建军来了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大哥站起来,脸上堆笑:“妈,上回跟你说的拆迁协议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妈站在卧室门口,手扶着门框,没说话。
大哥继续说:“我找人算过了,你那块地加上老房子,补偿款能到五百八十万。你只要把协议签了,剩下的手续我来办。钱下来直接打到我卡上,我给你在省城买套房,写你的名字,你搬过去住。秀兰这边也照顾你这么多年了,我给她三十万,算是补偿。”
大嫂在旁边补充:“妈,建军为这事跑前跑后一个多月了。你要是不放心,可以先把协议看看,白纸黑字写得清楚。”
妈慢慢走到客厅中间,在凳子上坐下。她看了看大哥,又看了看我。
“秀兰,你说呢?”
我被她问住了。大哥也转过头来看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,但更多的是算计。
我深吸一口气:“妈,这钱是你的。你想怎么安排都行,我不插嘴。”
大哥笑了:“你看,秀兰也同意。妈,你就签了吧。”
妈没动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粗糙干裂,骨节凸起,指甲里还有中午择菜时沾上的泥。
“建军,你上回接我去省城,路上跟我说,以后我住你家,你和你媳妇伺候我。我信了。”
大哥脸上僵了一下。
“可我在那儿住了十几天,你媳妇天天叫外卖,连口热饭都不给我做。我半夜咳嗽,你让我小声点,别吵着孙子的学习。我上厕所得用客卫,主卫的门锁着,说怕我滑倒弄坏东西。”
大嫂的脸色沉下来。
妈继续说:“你带我去体检,抽了三管血,做了两个CT。结果出来,你只跟医生说,不让我听。后来我偷着问了护士,说我有轻微脑梗,要注意休息。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。”
大哥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妈抬起头,眼神定定地看着他:“建军,你的心,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,墙上挂钟嘀嗒嘀嗒地走。
大哥的喉结动了动,挤出个笑:“妈,你这是说的什么话。我那不是忙吗?我怎么可能不关心你。脑梗那个,医生说问题不大,我怕你瞎想才没告诉你……”
“你怕我瞎想,还是怕我多想?”妈打断他。
大嫂坐不住了,腾地站起来:“妈,你这话说的,建军为了你的事跑断了腿。你住我们家,吃的用的哪个不是钱?现在跟你说这些,你倒翻起旧账来了。”
我站在旁边,指甲掐着掌心。
“大嫂,”我开口了,“你今天来,是商量,还是要账?”
她白了我一眼:“秀兰,你少在这儿装好人。你养你妈十年不假,可这拆迁款是李家的老宅,跟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有什么关系?建军才是长子,这钱本来就该他拿大头。给你三十万都算仁义了。”
我还没说话,妈开口了。
“老宅,是我和你爸一砖一瓦盖起来的。我还在呢,轮不到你们谁分。”
她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。
大嫂噎了一下,转头看大哥。大哥阴沉着脸,在沙发上坐了片刻,忽然站起来。
“行,妈,你厉害。那你就自己看着办吧。到时候手续办不下来,或者被谁忽悠了,别来找我。”
他甩手走了。大嫂踩着高跟鞋跟在后面,出门时“砰”一声把门带上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
妈坐在凳子上,像被抽了力气一样,身子软下去。我走过去,扶着她的肩膀。
“秀兰,”她轻声说,“我是不是挺没用的。养个儿子,养成了仇人。”
“没有。妈,你做得对。”
她摇了摇头,眼泪掉下来,砸在她那件深红色外套上,晕开一个深色的小点。
那之后,大哥再没来过。
电话也不打了。春节的时候,我发消息问他回不回来吃年夜饭,他回了个“忙”。
妈什么也不说。除夕那天,她早早起来包饺子,猪肉白菜馅,和面、擀皮、捏褶子,一个人干了一上午。张建国打下手,我和晓晓贴春联。
晚上吃饺子,妈给大哥留了一碗,放在厨房的窗台上。第二天早上,那碗饺子还在,结成硬块,一个个裂了口子。
妈看了,没说什么,把饺子收起来,自己热了热吃了。
拆迁的手续是我陪她去办的。
张建国请了假,开车送我们回老家。那天天气很好,老宅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墙角的杏树结了青果。妈站在院门口,看了很久。
村委会的人把协议拿过来,一项一项解释。妈听得很仔细,不懂的地方就问我。她的问题不多,但句句都在点子上。
“钱什么时候到账?”
“签完协议,三十个工作日内。”
“打到哪张卡?”
“您指定。”
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还是那个卷了好几层的旧布包,里面装着一张银行卡。她把卡递给工作人员:“打这里头。”
我站在旁边,没吭声。
签完字,妈在老宅里转了转。她摸过那扇斑驳的木门,摸过灶台上蒙着灰的铁锅,摸过窗台上那盆早已干枯的仙人掌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我扶着她出来,往车边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一眼,我觉得她是在跟什么告别。
钱到账那天,我正在超市上班。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通知,我没有太在意。下班回来,妈坐在客厅里,桌上放着一张银行卡。
“秀兰,这卡你拿着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妈,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“这里头是五百八十万,你收着。”
“不行,这是你的钱,你自己留着。”
她摇摇头:“我一个老太婆,拿着这么多钱有什么用?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。你拿着,我心里踏实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你有儿有女,这钱你留着自己养老用。我可以帮忙保管,但你不能给我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很温和:“秀兰,这钱,我想给你。都给你。”
我怔在原地。
“你哥有他的日子,我不操心了。这些钱,是我和你爸留给你的。你照顾我十年,从没跟我提过什么。你家里什么情况,妈心里清楚。六十平的房子,晓晓马上读大学,建国工资也不高。你比谁都需要这笔钱。”
“妈,我照顾你,不是图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拉过我的手,把卡塞进我手心,“就因为我知道,才要给你。”
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“那大哥呢?他要是知道了,会怎么闹?”
“他闹,我去挡。”
她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张建国回来的时候,我把事情跟他说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这钱,你拿着吧。你是她闺女,你该拿。”
“你之前不是还惦记着分钱吗?”
他苦笑了一下:“是。我惦记过。但我刚才想明白了,咱们怎么对妈的,妈心里有杆秤。这钱给咱们,是她的心意。拿了,就得继续好好待她,不能因为有了钱就变脸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还行。
大哥知道消息的那天,是一个星期之后。
他带着一大家子来了,大哥、大嫂,还有他的岳父岳母。一进门,大嫂就嚷嚷开了:“李秀兰,你还要不要脸?那五百多万你一个人吞了?你给妈灌了什么迷魂汤?”
我坐在沙发上,没动。妈在屋里睡觉,被吵醒了,走出来。
大哥站在门口,脸涨得通红:“妈,你怎么能干这种事?我是你儿子,你连个招呼都不打,把钱全给秀兰?你把我当什么了?”
“我把你当儿子,你把我当妈了吗?”妈站在卧室门口,声音平静。
“你!”大哥气得说不出话。
大嫂的妈也帮腔:“亲家母,你这样做不地道。建军是长子,老宅是李家的根,怎么也不能全给闺女啊。传出去像什么话。”
妈没理会他们,走到沙发边坐下,慢慢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“钱在我手里,我给谁,是我的事。你们今天来,要是想吃顿饭,我欢迎。要是想来闹,门在那边。”
大哥站了足足十几秒,忽然冲过来,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。
“你别后悔!”
瓷片四溅,有一片擦过妈的脚背,划出一道细长的红痕。
我冲过去挡在妈前面:“李建军,你疯了?”
他没理我,转身指着妈的鼻子:“我告诉你,这钱你给谁我不管,但别指望以后我再管你。你老了瘫了别来找我。从今天起,我跟你没关系!”
他摔门走了。大嫂和她的父母也骂骂咧咧地跟了出去。
妈低头看了看脚背,那道红痕渗出了血珠。她抽了张纸巾,弯下腰,自己轻轻擦掉。
“妈,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里有泪,但没流出来。
“秀兰,别怕。妈心里有数。”
我蹲在她面前,把脸埋进她怀里。她的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,还有老人特有的气息。我像小时候那样,被她轻轻拍着后背。
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她喃喃地说。
那笔钱,我没有乱花。
我给妈换了一套一楼的房子,带个小院子,她种了几棵葱,还栽了两盆月季。房间向阳,不用爬楼,出门就是小区的花园。
剩下的钱,我拿出一部分存了定期,作为妈的养老和医疗备用。又给晓晓存了教育基金。还有一部分,我和张建国商量后,买了一个小门面,月月收租。日子比以前宽裕了很多。
但我和张建国都没辞职。他继续上班,我也继续在超市干着。妈说我们傻,有钱了还不享受。我说,人得有事做,不然就废了。
张建国变了,变得比以前更顾家。下了班就买菜回来,帮妈浇浇花,陪她看看电视。有回妈感冒了,他半夜骑着电瓶车去买药,回来时裤腿都被雨淋湿了。
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给妈倒水,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也挺好。
大哥那边,我们断了联系。
过年的时候,他从省城回来了,没上我们这儿,去了二姨家拜年。二姨打电话来问情况,我只说挺好的。
二姨叹了口气:“你哥那人,小时候就独。你爸走得早,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们,他总觉得自己是长子,什么都要占先。”
“二姨,我不怪他。”
“不怪就好。都是命。”
年后,晓晓考上了大学,去省城读。送她去报到的前一天,她跟我说:“妈,我在省城,要不要去看看大伯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自己定。”
她去了。回来跟我说,大伯瘦了,白头发多了,在单位混得一般,儿子不听话。大伯母还是那样,见她就说钱的事。
“妈,大伯其实挺可怜的。”
“你大伯不可怜。”我顿了顿,“他就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。”
晓晓没再说话。
又过了大半年,有一天,妈接了个电话。是大哥打来的。
我在厨房切水果,听见妈“嗯”了几声,然后说:“我挺好的,你忙你的。”
挂了电话,她拄着拐杖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。
“你哥说,他离婚了。”
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“王丽华带着孩子回娘家了。房子和存款都被分走大半。你哥现在住单位宿舍。”
“他告诉这些干什么?”
妈摇摇头:“他问我身体怎么样。说等忙完这阵,回来看看我。”
我没说话,继续切苹果。
“秀兰,”妈的声音很轻,“你哥他,也不容易。从小就倔,啥也不跟我说。你爸走了以后,他觉得自己得撑起这个家,撑得挺累的。”
“妈,你想让他回来吗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是我儿子。我不能真不认他。”
我看着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心里有股复杂的东西在翻涌。我知道,她心软了。
但我什么都没说。那是她自己的儿子,她有权原谅,也有权不原谅。我能做的,只是站在她身后。
大哥真的回来了。
那天下午,我在院子里浇花,听见有人敲门。打开一看,大哥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他瘦了不少,两鬓有了白发,眼角的皱纹很深。
“秀兰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比以前软了。
我侧身让他进来。
妈在客厅里坐着,看见他,身子微微前倾。大哥走过去,喊了声“妈”,就跪了下来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
他的声音哑了,肩膀抖起来。
妈看着他,手伸过去,放在他头上。
“起来吧。”
他不起,低着头哭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他那样,心里那些怨,忽然就散了大半。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,到底是一母同胞。
妈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:“瘦了,瘦了不少。”
我转身去厨房倒水。窗外的月季开得正盛,粉红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。
身后传来大哥断断续续的声音:“妈,我错了。我不该那么对你。钱我不争了。我就想……想还能叫你一声妈。”
妈说:“你叫妈,我还能不应?”
我站在厨房里,眼泪掉进杯子里,泛起小小的涟漪。
日子继续过。
大哥在城里租了间小房子住下,找了份工作,周末常来妈这儿吃饭。他变了很多,不再那么傲了,会帮妈择菜,会陪她去公园散步。有次妈的风湿犯了,他背着妈下楼,额头上的汗一颗颗往下掉。
张建国最初还别扭,后来看大哥确实改了不少,也慢慢搭话了。两个男人在院子里抽烟,说着说着就笑了。
有回我和大哥一起给妈包饺子,他忽然说:“秀兰,那钱,妈给你是对的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你比我配。”他低头擀皮,动作很慢,“我这个人,太自私了。以前总觉得别人欠我的。现在想通了,谁欠谁啊。都是命。”
我没有接话,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。
妈坐在旁边,看着我们兄妹俩,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但安详。
后来妈病了。
有天早晨,她起床后觉得头晕,走路不稳。我赶紧送她去医院。检查后,医生说轻微脑梗,幸好送来及时,住院治疗观察几天。
那些天,我和大哥轮流守在医院。张建国下了班就过来,带些换洗衣物和饭菜。
妈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。她看着守在床边的我们,小声说:“别都围着我,我没事。”
“你就少说话,好好休息。”大哥说。
她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
那天夜里,我守着她。她忽然醒了,看着我,目光清亮。
“秀兰,我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你爸了。他站在老宅门口,冲我招手。他说,秀兰她妈,来吧,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:“妈,你别乱想。医生说住几天就能好。”
她笑了笑:“傻孩子,梦嘛,又不是真的。”
她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摸了摸我的脸。
“秀兰,妈要是不在了,你和你哥,要好好的。”
“妈!”
她不说了,闭上眼睛,又睡过去。
我握着她的手,看着病房窗外黑漆漆的夜,心里堵得厉害。
妈住了半个月院,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。走路得拄拐杖,手也有点抖。我和大哥商量,请了个护工白天来帮忙,晚上我自己照顾。
妈不让请,说花钱。我把护工领到家,她还是接受了。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大姐,手脚麻利,话不多,会做面食。妈跟她聊得来,慢慢也就习惯了。
日子过得慢悠悠的。
有一回,妈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我给她梳头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稀稀落落地垂在肩头。
“秀兰,你后悔吗?”她忽然问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接我来。”
我把梳子停下来,蹲到她面前。
“妈,你是我妈。接你来,不是该的吗?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,眼里有东西在闪。
“我把钱全给你,你哥当时那么闹,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但我更怕你不开心。”
她笑了,拍拍我的手:“你这孩子,从小就不会说好听的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:“妈,有些话不用说。你在,家就在。你不在,再大的房子也空。”
她不说话了,抬头望着天。天很蓝,云很淡,月季花开得正好。
那一刻,我觉得时间很慢,慢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。
后来的后来。
妈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走的。走得很安静,像睡着了一样。
我在她床头发现那个旧布包,里面除了爸的旧照片,还有一张纸。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,是妈的字迹:
“秀兰,妈走了。钱你留着。你哥会明白的。好好过日子。”
我把那张纸贴在胸口,哭得没有声音。
大哥来的时候,我已经哭过了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妈的遗容,忽然蹲下去,头埋在床沿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“妈,你怎么不等我。”他哽咽着。
我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,抱住他。
“哥,妈走得很安详。”
他转身抱住我,两个孩子抱在一起,像小时候那样。
处理完后事,大哥跟我说:“秀兰,房子和钱都是你的。我什么都不要。”
我摇摇头:“哥,妈的意思是,我们要好好的。”
他点点头。
那笔拆迁款,我后来拿了一部分,在大哥的小区附近给他付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。他不要,我说:“这是妈欠你的。她走了,我替她给。”
他红了眼,没再拒绝。
我和张建国还住在原来那套一楼的小院子里。月季年年开,妈的藤椅还在。我有时坐在那儿,觉得她还在旁边打盹。
日子还在过。柴米油盐,吵吵闹闹,有欢笑,也有眼泪。
我常常想,妈这辈子,到底攒下了什么。五百八十万,她全给了我。可我知道,她给我的,远不止这些。
她给了我一个家。
一个无论什么时候,都有退路的家。
一个在我被生活逼得喘不过气时,能让我停下来喘口气的院子和藤椅。
而这些,比钱重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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